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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容梗概:
  一起发生在农村的道路交通事故,唯一的目击证人、一位急着要去解手的农妇,却未能看清事故的全部过程。事故一方的肇事者到底是谁就成了一个罗生门式的谜题。交警调查案件过程中,当事人各说各话,各想各事,临到终了,真相难求。于是,我们就看到了荒谬——解个手到底用多久?对警察来说,因为缺少有效证据,只好掘地三尺,锱铢必较。造成问题的原因是什么?隔膜——父子之间,恋人之间,同事之间,官民之间,街坊邻居之间……在人性本能驱使下,每个人都在趋利避害,谁也进入不了谁的内心。而身处其中的交警的疲惫与无奈,以及为履行职责而孜孜不倦地努力与付出,也随着故事的一波三折无比生动地呈现在读者眼前。
  “赵树理文学奖”评委会评语:
  《解个手到底用多久》通过对一起交通事故的破解,颇有意味地表现了现实生活的复杂性与人的精神世界的多样性。其叙事步步为营,曲径通幽,从重重谜团出发,越过故事表象,直抵人的内心深处。而身负职责者挖地三尺,锱铢必较,倾尽全力寻找真相,成为结构作品的主线,亦表露出一种执著的生活态度,是一部富有创新意义的现实题材小说。
  姚新珍
  厕所驻在半坡上,是陆家庄唯一的公厕。
  很早的时候,每到下课时分,大批的孩子从校门里涌出来,自动分成两股洪流各踞一侧。里面位置有限,如厕的孩子们需要排队,尤其女厕这边。男孩子们不害臊,就在厕所外拨动着小鸡鸡努着劲把尿液往天上滋,阳光下一条条亮晶晶的弧线让女孩子们羞红了脸。这些年再见不到这样的景象了,大家都想了法子把孩子往外送,学校终于彻底成了一座空巢。
  孩子成家后,姚新珍两口子和村干部说了说,占据了学校的一间教室。房子紧张,宅基地又迟迟批不下来。起初是权宜之策,住下时间长了,反倒把这儿当成了家,不想离开了。
  这是下午七点的时光,天微微黑,但还氤氲着光。老公出去打麻将还没回来,陆大咀在她这儿聊天还没回去。姚新珍突然小腹一阵紧张,扯上一截卫生纸就往门外跑。将近五十岁的人,已经没了女人的矜持,哪怕一个男人坐在自己对面。
  跨过马路,姚新珍耳边响起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隆声,她下意识地扭头朝坡上看了看,一辆摩托车疾驰而来。如今的人哪,总是一副急吼吼的样子,骑车子下坡也不知减速,让人走路总得抱几分小心。在心里骂一声,刚要拐进厕所,突然啪嚓一声巨响,再回头,却是两辆摩托车撞在了一起——这么说,坡下也上来一辆?便意让她顾不了许多,姚新珍一头扎进厕所,找准位置,松开裤带便蹲了下去。
  厕所外砖里坯砌成,历史久远,可追溯到姚新珍出生之前。土坯这种东西真是奇怪,居然可以经历如此残酷岁月的侵蚀,至多棱角处有些剥落,露出中间掺杂的麦秸。中间的分隔墙则完全是土坯,曾被淘气的男孩子们用棍子掏出一个个小洞,姚新珍小的时候,就在这边领略过那边闪闪烁烁的懵懂又好奇的目光,未必不怀好意,却让她们紧张兮兮。她们堵住,那边捅开,如此三番,乐此不疲。一茬茬的人就做着这样的儿时风月游戏,终于长大。后来她搬进学校成为住家户后,彻底一劳永逸地把这些岁月遗迹都修补好了。新泥旧泥,对比分明。可学校旁再没有叽叽喳喳的孩子们的叫声了。
  不光学校,连整个村子都变得寂寥。
  人命关天,她记挂外面的事情,可这边却淋淋拉拉总也解不利索,刚准备起身,便意又不期而至,终于浪费了些时间。胡乱兜好裤子,慌张张赶出去,却见马路中央仨人俩车倒地——一个人要挣扎着起来,另外两人悄无声息。她吓得没了主意,突然想起陆大咀还在她家,赶紧跑回去搬救兵。
  天更暗了一些。倒地的三个人中,有一个是年轻姑娘,一袭长发辨得分明。陆大咀认出这是村西头陆新春的闺女,赶紧掏出手机报信,却无人接听。姚新珍嚷报警报警报警,陆大咀便拨110。
 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受伤的人被分别认了出来。从坡上下来的是黄家村的黄大头,在他们陆家庄村东头的鸡场打工。陆新春的闺女叫陆倩,和她骑一个车子的是村北头陆大壮的儿子陆斐斐,两个小年轻人正在谈对象。
  招呼的人多,口口相传,陆新春、陆大壮连同他们的七大姑八大姨很快赶了过来,分别把人拉到了医院。黄大头一条光棍,家在外村,还没有能够救急的人,最后等警察来了通知120拉走了事。
  这么一桩说起来简单的事情,姚新珍却遭遇了大半生前所未有的麻烦。从发生事故的第二天起,警察就缠上了她,直直缠了她半年多,而且看样子还要继续,无休无止。
  起初警察问她事发当时的情况,她如实作答,就那么个事儿,看清就说看清,没看清就说没看清。
  但到了后来,警察的问题越来越细致:你解的是大手还是小手?
  大手,但稀得像小手,我不是拉肚子吗?姚新珍也不害臊,如实回答,因为有点烦,便半调侃,半挑衅。
  用了多长时间?
  不就解个手吗,谁知多长时间,又没看表。农村人,哪能像你们搞块表戴戴!她嘴上这样说,心里却想的是:解个手用多久和事故屁关系?
  但警察仍在问:你到底用了多长时间?加了个“到底”。
  三五分钟?六七分钟?十来分钟?姚新珍终于被问烦了,便对警察没好气:喂喂喂,问这干啥,吃饱了撑的?谁说得清呢?
  她烦,警察不烦,仍然是好话说尽,循循善诱。让她回忆,再回忆,厘清细节,做最准确的估摸。
  到后来,真是问到细节了。姚新珍就感觉自己像光着屁股面对警察重新拉了一遍稀。幸亏自己一把年纪,要是小姑娘,禁得住你们这么没羞没耻地问吗?她都后悔和警察说真话,说自己几次想起来但没能起来,拉肚子嘛,感觉拉尽了,准备起身,又来了。
  几次,到底几次?警察穷打猛追,不依不饶。
  真服了你们了!
  终于,姚新珍斩钉截铁地说,短,我说不清,长,也就是大概十分钟。不是外面撞车了吗,我还忧着呢!
  你平常解大手一般用多长时间?
  那能一样吗?我平常干结,就是你们说的便秘,有时半个小时都不止。可那天我拉肚子!
  真是吃饱了撑的,姚新珍撇嘴。
  这是警察的盘问,还有老公:他奶奶的,怎么我一不在那个陆大咀就来?
  毕竟老公好斗些,姚新珍也不怕他。
  陆大壮
  受伤的三个人,陆斐斐,陆倩,黄大头,起初都送进一个医院,县医院。
  黄大头小臂轻微骨折,打好石膏,输了一星期液就出院了,只等时间一到拆石膏;陆倩小腿上划了一条口子,虽然流了很多血,却无大碍,也是输了几天液便回去了。陆斐斐在医院住到第二天凌晨,主治大夫便通知他们转院,说伤重,这里治不了。
  陆大壮一家子便把陆斐斐带到市医院。市医院的大夫看了县医院的旧片子,又张罗人拍了新片子,也摇摇头,但还是收下了。
  大夫先先后后在陆斐斐身上动了几处刀子,仍没把他从人事不省的状态中拉出来。陆大壮的女人动不动便哭,陆大壮也想流泪,但男人嘛,便忍住了。
  第十五天,警察找到医院,给他们下了交通事故认定书。两个骑车人,陆斐斐和黄大头,各负一半责任。陆倩无责任。
  问他们有没有意见。陆大壮愣怔了一大会儿,说没意见。
  这时,他们在医院已经花了19万元。其中12万,是陆大壮两口子这些年的积蓄。剩余7万,是找亲戚朋友东拼西凑借的。
  这12万,原本是准备好的给陆斐斐结婚用的钱:彩礼5万,买一辆车子5万,办事2万。如果女方能陪嫁点,车子就买好一些。不陪嫁,就照着5万买,那种档次的车子村子里到处都是,看起来也不错。
  农村办事,都这个样子。
  不出意外的话,那5万元的彩礼会落到陆新春手里。因为大概有一年了,陆斐斐和陆倩的关系还算稳定。
  但陆大壮顶不喜欢陆新春,这个出了名的抠门货。从小学到初中,他们一直是同学。那时条件差,吃不饱,偶尔谁带点干粮到学校,一般情况下小伙伴们会相互分享。可陆新春就不,总是躲着大家自己吃。这一躲就躲了半辈子,以前是躲得遮遮掩掩。躲着躲着,成了习性,反倒理直气壮了。村里惯例,男方呈给女方的彩礼,除了当天办事用的花费,通常女方会把剩余的钱给陪回来。大方些的,还会搭上一些——现在人都想通了,孩子结婚嘛,又不是卖闺女!但陆新春早就放了话,他说我养闺女这么大,容易吗?倒贴?没门!虽然陆大壮没有亲耳听到陆新春这么说,但他相信这话肯定不虚。一个村子里的人,从小一起长大,撅撅屁股就知道屙什么屎。
  陆倩这闺女倒是长得漂亮,高挑,圆润。虽然五官仿爹,但陆新春的贼眉贼眼遗传到她身上,便出落成那种令男孩子们心动的妖眉妖眼。长相没说的,性情呢,也看不出什么不大对劲的地方。既然双方孩子都愿意,认了。
  过个把来月,陆大壮便计划托个媒人把办事的细节和陆新春具体谈谈,谁想发生了这样的事情。
  陆大壮也知道这场事故中陆倩无大碍,只不过当时被吓晕了。他有点犯嘀咕的是,按说都快成亲家了,陆斐斐伤成这样,他们那边不该来个人看看吗?
  想到这里他就隐隐地担忧。
  倒是女人给他宽心说,人家毕竟是女方嘛,何况也受伤了,我还想等斐斐好一些我能抽出身子去人家那儿看看呢。斐斐都这样了,可不能闹意气惹了人家,把婚事给吹了。
  陆大壮说,只怨那货小气。何况,斐斐是和他闺女一起玩时出事的,他闺女就没一点责任?
  女人说,人家坐个车有什么责任,交警都说了无责任。
  斐斐肯定是送她回家时出的事。咱们家住北头,车却是上坡去西头,不是送她是干什么?
  话虽这样说,只怨咱孩子骑车不操心。说着,女人的泪又流了出来。
  陆大壮便后悔给儿子买摩托车,还那么贵,那么大。现在的孩子,都把车骑那么老快。自己也年轻过,却从来没有那份张扬。大约十年前,他终于在慢了时代大半拍后咬咬牙,扔掉自行车买了一辆黑七零,每天突突突稳当当地走,车到现在还没有坏。后来儿子大了,他把七零给儿子骑,儿子撇撇嘴,很不屑的样子说,丢不起那人!他本来打算一步到位等儿子结婚给他买辆小车的,可又怕眼下没车耽搁了儿子谈对象,终于咬咬牙花了一万多块按儿子的要求买了一辆大野狼。车确实是威风,却威风得出了事。
  摩托车现在还被警察扣着,面目全非。
  陆大壮有点小迷信,他觉得任何一辆车,都有保不保人之说。他的黑七零就保人,骑车十年了,从没出过事。买上大野狼后,他还和女人嘀咕过:看着好,也不知保不保人?谁想一语成谶。
  第二十七天,陆斐斐终于在医院醒了过来。醒来后意识却仍旧含混。
  第三十一天的时候,陆斐斐彻底醒了过来。在大家的帮助下,陆斐斐把事情的经过回想了一遍,结果他说了一句话,把全家人惊呆了。
  陆斐斐说,出事时是陆倩骑的车。
  连盼
  陆倩骑的车。当孙立刚把这个消息告诉连盼时,连盼也惊呆了。她突然意识到,也许他们犯了同一个错,先入为主。
  一对青年男女同骑一辆摩托车,一般人都会不假思索地认为是男骑女坐。何况,问笔录时那女孩也说了,是男孩骑车送自己回家。
  问另一方当事人黄大头,黄大头说车祸发生得猝不及防,天色又暗,没看清。接着又说,这还需问吗?
  还有,那么大一辆摩托车,是女孩玩的东西吗?
  当时男孩还昏迷在医院里,而事故认定的期限又到了,他们就根据女孩的陈述作了认定。谁想,问题出来了。
  按说连盼作为分管领导,有些事情不需她亲历亲为的。但事关重大,她还是亲自和孙立刚到医院跑了一趟了解情况。
  她心里兜着,如果真是男孩说的情况,他们算是搞了一个错案。事情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——案子是孙立刚他们搞的,却是她拍的板。
  也算不得拍板,只是听取了例行公事的汇报,脑子没有特别地转动,就同意了他们的意见。每天要没完没了地听各种交通事故汇报,有时便麻木。甚至算不得麻木,假如,这个事情重头来过,也许仍是当前这么一个结果。
  男孩躺在病床上,面庞清秀而呆滞。清秀是底子,呆滞是遭遇给他覆上的膜,那种大睡刚醒的模样。
  头发被剃光,样子便无辜。
  如果有疼痛,他的表情也许会生动些。但他没有,自胸部以下没了知觉。肉体没有,心灵也没有。刚醒过来没几天,心灵的疼痛还没有被唤醒。
  连盼也是当母亲的人,她的心倒先痛了一下。
  来之前,连盼览阅了女孩的笔录。几乎所有细节,陆斐斐与陆倩陈述得一样。陆斐斐说,他和陆倩在赵家庄村一个叫赵鹏飞的同学家玩,快到晚饭时点了,两人决定回家。
  当时一起在赵鹏飞家玩的,还有一个女孩,是赵鹏飞的女朋友,叫黄圆圆,黄家村的。本来赵鹏飞要亲自送黄圆圆,但他们回去时路过黄家村,便捎上了黄圆圆,三个人同骑一辆摩托车。
  连盼见过摩托车的照片,那么大一辆车,坐三个人绰绰有余。
  陆大壮补充说,赵家庄、黄家、陆家庄三个村子由远而近,三点一线。
  赵鹏飞、黄圆圆的笔录都问过,他们也是这样回答的。赵鹏飞和黄圆圆都说,出门时,是陆斐斐骑的车,陆倩坐中间,黄圆圆坐后面——至于谁坐中间,谁坐后面没有多大关系,主要是搞清谁在骑车。当然,如果是陆斐斐骑车,自然陆倩会坐中间——难道她会允许别的女孩夹在自己和男友中间?
  黄圆圆说,到了黄家村口,她下车走回去,没让陆斐斐再往村里送。家离村口没多远,几步路。
  黄圆圆证明,这时仍是陆斐斐骑的车,陆倩一只手搂着陆斐斐的腰,另一只手和她挥动说再见。说过再见,她便扭头往家走。


(文章转自《山西晚报》,如需转载,请联系《山西晚报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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